栽赃(2/2)

苏婉懒得搭理他,闭目不语,当他没话找话。

罐呈上:“此乃所用香粉。”

他停了半息,又问:“住哪儿?”萧允弘早知她的住处,却依旧装模做样地问。

苏婉心中别扭,不愿和他如此亲密,既是无情之人,何必再来装这体贴周全?

萧允弘在幕后凝视着苏婉,面上沉静如昔,心中却倏地升起一股莫名的躁意。

只是这妇人不谙律令,又胆大,竟然将买香粉的碎银都暗自吞了,连凭证都不曾有就敢诬告。

那老媪跪地俯首:“民妇无赠予之事,且向来用的是坊中王家的自制香粉……”

她瞥了眼萧允弘,心中又嘀咕:“他那夜在雪中跪那许久,又是如何撑回去的……”

“店中未用此类器皿!”苏婉起身,目色清正,神情自若:“本铺所售「玉肌粉」皆用鎏银螺钿香盒,并封以火漆‘验讫’印记。”

京兆府堂上受审,众目睽睽之下,据礼而言,紧绷得令人发昏,此刻苏婉却仍整衣趋前,拢袖低头行礼:“小女谢大人明鉴。”

一语既出,参军颔首:“市署之人,去兰芷香铺调取账簿。”

“崔氏。”法曹参军转目看她,“你所持香粉与兰芷之物并不相合,作何解释?”

话音方落,苏婉已被他打横抱起,稳稳置于马鞍前。

说罢,堂下候着的兰芷小厮捧出数盒「玉肌粉」呈上,盒面光润,漆封犹在。

“退堂!”

比对其色泽、香气、粉质细度,又以小匙搅动触感,言道:“两者味、色、性状皆相左,涉事粉杂质粗重,并含异香,疑有掺料。”

萧允弘向金文昱拱手告辞,苏婉方欲起步,忽觉方才跪得久了,双腿血脉不畅,膝下一软,身子便要栽下去。

“你现下回苏府,还是青云坊?”萧允弘并未停步:“现下行动不便,还是回府中歇息为妥。”

“此乃本官分内职守,娘子毋庸多礼。”

只是还有外人在场,苏婉垂眸不语,只“唔”了一声含糊应下。

萧允弘思及此,指尖在袖下轻叩,京兆府断狱讲求“官不代民讼”,更忌军职越俎。他虽心中有数,却不得插手,否则便是武人干预台狱,反叫苏婉落人口实。

那崔氏已面如灰土,声声告饶,被役人拖出,惹得看押廊下的听讼百姓暗暗低语。

“铺中每件货品皆按名册记账,客人姓氏、数目、批次皆可追溯。既称在我店中所购,账本中理当有据。”

法曹参军颔首,命一旁书吏录状,又唤医工上前验疹。

门口堂吏正揭榜,将判词誊抄张贴,以昭众目。

“依《贼盗律》第二十七条,诬人财货者,杖责二十,赔绢三匹以赎商户声誉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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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婉低低吐出胸中闷气,肩头微松,诸香料皆经她亲自监制,何尝容得半点滥竽?更勿言为了此等蝇头小利去以次充好。

“崔氏一则疹因不明,二则谎词连连,未能持券为证,却扰商骂市,意图私讼取利。”

另有刑部工师,将原香粉与涉事粉分别取样,以油调和,分置银碟之上,覆以轻纱。

方行至阶外,苏婉只觉酸麻未解,身心俱疲,想早些回院歇息。

萧允弘早先命中郎将带队继续巡查,仅留一名翊卫牵马候于堂前。

男子铁掌疾伸而来,稳稳扶住了她的腰侧。

“你……”苏婉措手不及,低声斥他:“好歹同我说一声!”

“你称市券遗失,那又如何证明所购之物确为我兰芷所售?”苏婉不紧不慢:

先前因案情严肃,金文昱面色冷峻,现下敛了些许肃穆。

法曹再度派人核账,未几便返:“兰芷账簿中无张媪、崔氏名讳。”

良久,萧允弘忽问:“会骑马么?”

杏眼水波盈盈,却无娇怯谄媚,自是世家女子的稳持,少了几分寻常市肆女贾的张扬。

乌骓长嘶,萧允弘翻身落鞍后,臂弯自然从后护着她纤腰,薄唇不由自主地上翘。

参军听罢,又唤皂隶去崔氏住处寻那邻媪。

萧允弘自始便笃信苏婉无失,方才蒋路遥已查探得知,那崔氏娘家乃水脚商贩,近来赌债缠身。其极可能受青云坊旁的铺子买通指使,故意闹事,一面可攫取赔资,一面可坏兰芷名声。

堂木再响,京兆尹沉声断道:“苏氏所售粉质无咎,经比验无失,账目清晰。”

正此时,萧允弘自侧堂缓步而出,小吏眼明手快遂递上佩刀,躬身奉上镶玉佩刀。

男人宽阔的胸膛抵在后面,去岁隆冬,从玉笙苑回京时,自己亦在他怀中,而如今情形已截然不同了……

他从前也在刑堂旁听过不知凡几,却从未有这般焦灼之感。

医工近前,略辨片刻,回禀:“疹如粟粒,色朱偏紫,触之灼热,多为接触所致,难辨源由。”

萧允弘接过,行至苏婉身前,目光沉稳:“我送你回去罢。”

约莫一炷香后,皂隶带一老媪至堂。

萧允弘低低一笑:“学一学总好,以备不时之需。”

真要论起诬告商贾,杖责外或有牢狱之灾,她才会在堂上支支吾吾,不敢自陷险境。

“文德坊。”苏婉侧头避过他的目光

“彼……彼物非我所得,是……是邻里张媪前日来串门所赠,说是她买于兰芷,我只贪香,便用之……”

苏婉不欲与他多言,今日之事虽他从旁周全,终究不过职分所在,真论恩情,却也谈不上,何须给他好脸色。

“与你何干。”苏婉觉得他又烦起来了。

金文昱才得暇细看,此女面若满月,肤似凝脂,琼鼻丰隆,眉目澄澈。

只是当曹吏捧卷呈验时,他竟比她更急于一纸清白。萧允弘心念电闪,他知她向来稳妥,无把握之事从不启口,遑论行事。

现下又不好发作,只任由萧允弘将她扶出了京兆府大堂。

“我那香盒早换下了!”崔氏旋即狡辩:“家中小儿顽皮,将原盒打破,我便换了寻常瓷罐。”

“我未居苏府。”她淡淡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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