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我落败(1/1)
就在这时,高台之上的那尊佛像,忽然传出低沉的轰鸣。
那声音里并没有刺耳的尖啸,也没有暴虐的杀意,而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浩瀚与平静。
祂微垂的眼眸缓缓亮起一抹温润的玄光,所有人的脑海里同时响起了一个分不出男女、宏大而悲悯的声音:“本座不修过去,不求未来,只渡当下。凡人有所求,本座便有所应。求财者得财,求仇者得仇,求一息安稳者,得一息忘忧。”
那声音浩荡平和,无怒无怨,没有辩解,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天理。
“你们称本座为邪神,本座不懂。春雨落下时,会落在良田,也会落在荒野。明月升起时,会照见圣贤,也会照见盗匪。天地不曾选择,本座为何要选择?”
玄光缓缓流转,整座大殿渐渐变得朦胧而又虚幻。
“她们向庙里的神像磕过头,向衙门里的大人喊过冤,向所谓的正道求过救……可最后,她们还是来了这里。为什么?”
所有人的呼吸都微微一滞,无人能吐出一字去反驳祂的诘问。
“或许正神自有正神的道理。祂们教人向善,教人守礼,教人忍耐,教人等待,教人忍一时委屈,忍一世苦难,忍到云开月明,忍到善恶有报,忍到公道自来。本座不懂这些,本座只知道,当一个人跪倒在本座面前的时候,他已经不想再忍,也等不起了。”
祂抬起眼,看向六扇门众人。那双白玉雕就的眼睛里没有敌意,只有一种古老的、平静的困惑。
“本座不过是给了她们一条路,为何你们如此愤怒?是因为这条路错了,还是因为这条路……不是你们所谓正道给的?”
最后这句话,祂明明说得平静无波,却如洪钟大吕一般,震得六扇门众人胸口发闷,气血翻涌。几名心智稍弱的捕快已然露出了迷茫的神色,手一松,紧握的兵器哐当一声砸在地上。连他们自己都开始怀疑,自己奉命来此,究竟是在斩妖除魔,还是在替那些自诩正道的人维持秩序?
无我和尚双手合十,脸上的油滑之色尽数褪去,换上了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他长叹一声,低声道:“阁下错了,春雨是春雨,阁下是阁下。春雨落下,不会因为有人求它而多落一场,日月升起,也不会因为有人哭喊而多照一刻。天地无心,所以众生敬畏天地。而阁下,却是有求必应。
“有人求财你应,有人求仇你也应。今日你应得他求的仇,明日那仇家的遗孤又来求仇,阁下也会应。一报还一报,应到最后,这世间便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怨和无穷无尽的应。”
“人心若壑,欲望无底。阁下不畏因果,不修过去,只渡当下。可当下的每一个回应都是未来的因。阁下毫无节制的回应,只会让这世间的仇怨与执念生生不息,永无了结。这世间的根,就烂在这里。”
大殿内陷入死寂。佛像沉默片刻,那双玄光流转的眼眸定定地看着无我,像是在咀嚼这番话,又像是第一次遇见了一个真正值得祂开口的人。
良久,祂才缓缓开口:“若连今日都活不下去,又何谈未来的因果?”
大殿之中冷风穿堂,佛像高踞神台之上,金身在烛火映照下忽明忽暗,那张本该慈悲庄严的面孔,此时却透着一种近乎冷漠的悲悯。
“你这大和尚,说得头头是道。”祂的声音不疾不徐,“可本座有一事不解,你本是佛门正宗法寺的亲传弟子,修的是上乘禅法,可你却离开了那座香火鼎盛、信众如云的古刹。你为何要舍了那青灯古佛,跑到六扇门这种刀口舔血的地方来?又为何宁可与凶徒恶鬼为伍,也不愿回山门念经?”
无我沉默不语,那合十的双手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。
“你不敢说,那便由本座来替你说。”佛像的声音在大殿内轰然回荡,带着看穿一切的残酷,“因为三年前,幽州大旱,饿殍遍野。你听闻消息后偷偷下山,走过数十里旱路,看见河床干裂,赤地无边。你看见父母把最后一口粮食留给孩子,自己活活饿死,也看见整座村庄死得只剩下几缕炊烟。于是你连夜赶回寺里,在大雄宝殿前跪了三天三夜……”
随着佛像的话语,无我的眼前仿佛再次浮现出那片炼狱,枯黄的大地、成堆的尸骨、漫山遍野的哭声,还有那一双双饿得发绿的眼睛。
“你求师父开仓放粮,你心里清楚,寺庙坐拥良田千顷,数十个粮仓常年储备充盈,仓里的陈粮甚至都已经堆得生了虫。只需开得一仓,便能救活成千上万条人命,可你的高僧师父是如何回答你的?”
佛像微微俯首,那双玉刻的眼睛仿佛能够洞穿他的灵魂。
“他说,生死有命,因果循环,此乃他们命中的劫数,佛门不可妄加干涉。”
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利刃,硬生生豁开无我心中惨烈的伤口。无我的呼吸愈发急促,额角青筋根根暴起,可佛像却没有停下。
“于是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,看着山门外的人,成片成片地死去。
最开始,还有哭声。老人哭着求老天开眼,妇人哭着求孩子活命,孩子饿得整夜整夜地哭嚎。
后来哭声渐渐没了,不是灾荒过去了,而是还能发出声音的人越来越少了。
树皮被剥得干干净净,露出惨白的木质,树根被刨得空空如也,连深埋地下的块茎都被人们翻出来,嚼碎吞咽。放眼望去,整片山野光秃秃一片,连半点绿色都看不见,能吃的东西几乎都没了。
草木吃尽便开始吞土,观音土在腹中坠胀、凝固,直到将人活活胀死。可活人瞧见了,依旧流着涎水往嘴里咽。饱胀的痛苦,也好过任由饥饿野兽般啃噬空荡荡的躯壳。
路边的尸体不知何时开始变少了,最初没人注意,后来有人发现那些昨天还躺在路边的尸首,一夜之间便不见了。没人说话,没人询问,也没人敢去深究,只是每当傍晚时分,荒野里总会升起几缕炊烟,伴随着阵阵浓郁的肉香。
等死人吃尽了,就轮到活人了。母亲不再让孩子离开自己的视线,可她望向孩子的眼神已经分不清是慈爱,还是在看一具会走路的口粮。熟人相见,不再作揖问好,而是下意识地打量对方枯瘦的骨架上究竟还剩几两可剐的血肉。到了夜里,也没人敢睡死,黑暗中稍有风吹草动,便会亮起无数双幽绿的眼睛。
而那道高高的山门之内呢?佛殿里的金身依旧光彩夺目,长明灯昼夜不熄,香炉里的青烟依旧袅袅升腾,供桌上的瓜果堆积如山,酥酪糕点错落有致。
果子烂了换新的,糕点馊了换新的,就算贡品腐臭生蛆,也绝不允许流出山门半步。
山下的人饿得啃树皮、挖泥土、食腐肉,甚至易子而食,山上的佛前却日日摆满珍馐。佛祖低眉垂目,慈悲众生,而众生,就死在他脚下。”
“住口……”无我的声音嘶哑干瘪,几乎不似人声,“阿弥陀佛……阿弥陀佛……”
他死死闭着眼,可眼角却已泛起泪光,那张向来笑呵呵的胖脸,此刻好似剥下了一层层虚伪的粉饰,露出底下埋藏三年的愤怒、绝望与滔天恨意。
佛像静静地看着他,“你心里,有恨。你恨那九霄云外、满口慈悲却见死不救的漫天神佛,你恨那诵经念佛、却对众生苦难视若无睹的得道高僧。所以你反出山门,开荤吃酒,游戏人间,把那些清规戒律统统都踩在脚底下。你对这天道已经彻底绝望,你来六扇门当差,也不过是想借凡人的刀,去劈一劈这万古不公的世道。”
祂停顿片刻,声音忽然变得极轻,却又比任何重击都更难承受:“既然如此,你与本座……又有何异?本座不过是做了你当年想做却不敢做的事,你,凭什么来降本座?”
“噗……”无我终于承受不住这直击神魂的拷问,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。他周身气劲瞬间溃散,身形剧烈摇晃,整个人狼狈地倒退数步,一头栽倒在地,脸色惨白如纸。
“无我大师!”颜谨连忙冲过去看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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