奇怪的气(二更)(2/3)
冯宋氏看见那只纸包,嘴唇不由紧紧抿住。
刘氏抬手拭去泪水,竭力重新跪直身体:“我恨他,也怕他,可回去以后,那一日的事总在梦里反复出现。我记得自己哭,记得自己害怕,也记得身上那股子从未有过的快活。羞耻和快活缠在一起,像两条蛇一样钻进我的身体里,叫我再也分不清究竟什么是我自个儿盼的,什么又是那碗催情药做的怪。”
“贱妇。”两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,声音不大,却满是恨意。
她先看见伏在堂下的刘清泠。那张勉强维持着平静的脸,顷刻间变得阴沉。
秦大人也不与她争辩,只示意差役将一只油纸包呈上。
冯宋氏冷冷盯着她:“杏枝,你想清楚了再说。”
冯宋氏又看向冯启源。见儿子一身囚衣,脸色灰败,她眼中的狠厉终于松动了一瞬。
堂外顿时又有骂声响起。
她问得极轻,堂内外却无人能够应答。
冯启源抬起头,那陌生至极的目光让她生生停在了原地。
“你爹这些年在外头养了多少女人,你不是不知道。他若再纳一个年轻妾室,生下儿子,那孩子将来便要分你的铺子、田庄和家产!”
冯宋氏面色一僵。她做了几十年冯家主母,丈夫也少有当众驳她颜面的时候。如今却要当着儿子、儿媳与满城百姓跪在堂前。
冯宋氏转过头,眼中竟浮出几分委屈,“你莫听这贱妇哭几声,便将所有罪都推到我头上。我做这一切,都是为了你。”
冯启源脸色发白:“所以,你便让爹同清泠……”
“启源……”她向前迈了一步,似乎想去扶他,却被女吏拦住。
秦大人重重一拍惊堂木:“公堂之上,竟敢当着本府的面威逼证人?”
刘清泠闭上眼,泪水再次滚落。
“这话下贱,我知道。可既然今日上了公堂,我便不能只说自己受过的委屈,把自己做过的错事全都藏起来。我出嫁以前,母亲只叫喜娘教我如何顺从丈夫。她说,女人躺着便好,疼也莫出声,男人尽了兴,便算夫妻和睦。成婚以后,启源每回都是匆匆了事。我没见过旁人如何,不知道夫妻之间该是如何。这些年没有身孕,我也曾私下问过几位已经生育的手帕交。她们说夫妻敦伦时,女子也会觉得欢愉。我听了只觉得茫然,还以为是自己天生冷淡,身子有缺,所以不仅留不住孩子,也得不到欢愉。直到那一日,我才知道,原来我也会发热、会颤、会在人的怀里失去力气。那原本该是我在新婚之夜,从自己丈夫身上知道的事,却偏偏在那样不堪的情形下,由公爹教给了我。”
“后来的罪,我认。该挨什么刀,受什么刑,我都认。但不能因为我后来犯了错,便说我从一开始就是个淫妇,更不能因为我后来贪过欢,便将婆母下药、锁门、逼迫之事一笔勾销。”
良久,她忽然冷笑了一声:“是我做的。”
“奴婢当时不知那是什么药,只知道老爷那边也送了一盏。”
刘氏被骂得浑身发颤,却还是倔强地抬起头道:“后来的事,我认罪。没有人再给我下药,也没有人逼我。我不是为了报复夫君,也不是爱慕公爹。”
死?”
秦大人没有问她如何看待公媳私通,也没有听她诉说家门不幸,只将案卷上的供词逐条列出。
秦大人示意书记官将供词一字不漏地录下。待书记官搁笔,他拿起惊堂木:“带冯宋氏上堂。”
刘清泠身子一颤,仍旧低着头,没有回嘴。
“刘氏供称,你曾命她前往家中佛堂抄经,让人将掺有药物的茶水端给她,而后又支走院中仆役,将她与冯茂昌锁在暖阁之内。可有此事?”
杏枝伏在地上,哭道:“那日是老太太吩咐奴婢,将佛堂和暖阁外伺候的人都支走。茶也是老太太亲手调的,叫奴婢送进去。”
冯启源如遭针刺,仓皇垂下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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杏枝肩膀猛地一缩。秦大人看向她:“将你先前所供,再说一遍。”
堂外也响起一片低低的叹息。
她停了一下,脸上浮起近乎绝望的羞红,“后来,他来找过我三次。第一次,我将门栓死,没有见他。第二次,他站在窗外,说咱们明明那样契合,那样销魂快活。我没有否认。于是他便说得更加露骨,将那日药力发作时的情形一件件数落出来,提醒我,我的身子早就被他把玩透了。听着他的话,我浑身发烫,就跟那天在佛堂暖阁里一模一样,仿佛又重温了一遍那失控的快活……”
“没有。”冯宋氏答得极快,“那是这淫妇为替自己开脱,编出来攀咬我的胡话。”
杏枝的脸顿时惨白,整个人伏得更低。
她咬了咬牙,最终还是屈膝跪下。
冯启源怔怔望着母亲。尽管刚刚妻子的证词已经让他有所准备,可如今亲耳听见母亲承认,他仍像是挨了当头一棒。
冯宋氏胸口起伏,却仍咬死不认:“这丫头胆小愚钝,谁知道是不是受了刑?官差教她吐什么词,她便学什么舌!”
杏枝吓得哭声骤然一噎。
她虽也换了素衣,头发却仍梳得一丝不乱,鬓边甚至簪着一支素银扁簪。丈夫横死、独子入狱,似乎都不曾真正压弯这位冯家主母的腰背。
堂外上千双眼睛盯着她。有人小声骂她蛇蝎,也有人伸长了脖子,等着听她如何辩解。
“带杏枝。”秦大人说道。
冯宋氏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立足的地方,声音一下子硬了起来:“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亲儿,也是冯家如今唯一的男丁。你不能生,难道我便眼睁睁看着冯家断在你手里?”
“男人年纪越大,心便越偏。妾室抱着儿子在他耳边哭上几回,他便能将祖宗留下的东西全送出去。我守了这个家几十年,好不容易将那些狐媚子一个个压下去,难道临到老了,还要让她们的儿子骑到你头上?”
“你娘老子可都在冯家的庄子上混饭吃,你弟弟的束脩也是冯家赏的!如今为了这么个偷汉子的娼妇,你倒有胆子反咬自己的主子了?”
“放开!我自己会走!”一名年过五旬的妇人甩开女吏的手,昂首走入公堂。
冯宋氏厉声喝道:“住口!”
秦大人拍下惊堂木:“冯宋氏,跪下回话。”
“娘……”
“她是你的正妻!”冯宋氏骤然打断他,“她腹中生下的孩子,名正言顺就是你的嫡子。孩子流的是冯家的血,又不会另立一房同你争产,这有什么不好?”
一名十八九岁的婢女被押上堂来。她面无人色,一进门便跪倒在地,不等秦大人开口,已经抖得几乎说不成话。
“此物从你卧房妆台后的暗格中搜出。究竟是什么,只消让大夫当堂一验便知。”
后堂很快传来一阵挣扎声。
她眼中的泪水再次落下,“我只是贪恋那种从未有过的快活。”
仪门外顿时一片哗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