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珍差点跟郁峦奶奶打起来,她只能背着快痛死的郁峦去给会开拖拉机的邻居跪下了,求他们救救人。
幸好那邻居是很好的,他知道隔壁村子有个姓任的中医,虽然不算老中医,但很厉害的,用拖拉机载母子两个大半夜去敲门。
郁峦这样的孩子是不会配合看病的,他不让陌生人碰,不让陌生人靠近,一点点触碰都能让他拼命挣扎和哭闹,只能捆起来固定在床边上再推拿、扎针,那大夫都治得满头大汗,幸好人家医术真不错,把郁峦的命抢回来了,不仅帮忙送县里医院去,还给身无分文窘迫到只能跪下磕头的郁美珍垫付了医药费。
这个故事是上辈子的陶萄不知道的。
是这辈子,郁峦小学五年级,有一回被传染了流感,要去挂针,陶萄陪着去。他那会儿已经比两三岁时好多了,虽然也描述不出来,只能捂着口罩,难受得一边咳嗽一边生理性流着眼泪,和陶萄说:“姐姐,怎么有人在身体里面一直打我。”
挂针时也不敢被他看见怎么挂的,陶萄把他脑袋紧紧摁在肩膀上,郁美珍从后面紧紧箍住他的手脚不让他挣扎,偏偏那护士也紧张,扎了两次,第一次没扎中,第二次好像扎上了又没出血,她还拧着针往里钻,在皮肤底下找血管,疼得郁峦浑身都抽抽了。
后来,三个人弄出一身汗,等郁峦发烧累了,坐在输液椅子上,搂着陶萄的胳膊睡着,郁美珍就跟她讲了郁峦小时候生病不会说,还差点死了的故事。
以前郁美珍不知道郁峦的问题,又有个那样的婆婆,真不知道是怎么护着孩子闯过一次次鬼门关的,多难啊,太难了。
陶萄听得肚子里全是气,她真想魂穿过去,想带着那个被扁担打的郁峦跑走,又好想替那个被绑在床板上扎针的小小芋头大哭一场。
最后,她真忍不住,一边骂郁峦奶奶一边跟着哭。
现在也是,表达病痛对他依旧很困难,他的神经就像一颗迷了路的布洛芬,在身体里挨个问你疼吗你疼吗,就是问不到痛的地方。
他虽然不会像小时候那样哭了,但难受了也是想说说不出来,就像今天一样,只能静坐着默默隐忍所有不适。
陶萄手一伸过来,郁峦就跟接上电了一样,蔫蔫地扭头看看她,习惯性地往她身边靠了靠,头歪过来碰她,还伸手盖在陶萄给他隔着校服顺时针转的手上。
陶萄低头瞅了眼,他的手掌已经比她大了不少,手指也更长,指节分明,骨节处微微凸起,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青色的血管,沿着手腕的方向往上延伸。
“痛姐姐。”郁峦喃喃地说。
“过去点。”陶萄告诫地拍了他手背一下,郁峦把手往回缩了缩,却不肯彻底放掉,改成用小拇指勾着她的小拇指。
她叹了口气,到底没再赶他,就这么被他勾着手指,隔着校服继续在他腹部转圈。
等听到郁美珍拿药上来的脚步声,陶萄像被烫到了一样,手猛地缩了回来,人也跑到厨房门口去,很突兀地和陶广志说:“老爸,额……厂子最近怎么样了?快建好了吗?”
郁峦愣了愣,捏了捏被扯开的手指,不明白姐姐怎么突然跑走,但郁美珍已经过来塞了两粒消食片给他嚼,他也就默默地嚼了起来。
陶广志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,听陶萄过来问,以为她是小财迷心理发作,又开始关心家里挣多少钱了,就一边哗啦啦洗碗一边说:“快了,都差不多了,哎,美珍?是不是要开始验收了啊?”
郁美珍便也走过来,撑着门框说:“嗯,消防快做好了,一些重要的设备也接了水电,就等验收了,付老板已经开始找人了,要不是今天郁峦过生日,他又得去请人吃饭去。”
陶萄靠在冰箱旁边,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讲着厂子的进展,脑子里也跟着转了起来。